老子曼衍-第一章(續1)

無,名天地之始,有,名萬物之母。
  1. 始,既是時間概念,更是本質意義。從時間概念來理解,是初始、最早。上溯時間歷程,說宇宙原始如何如何,只是事實,並無規律,規範作用。從本質上來瞭解,才能看出「無」 和天地規律、規範上的關係。母,從本質上看,也要比時間意義,更能顯示「有」和萬物的聯繫。
  2. 天地,是覆載體;萬物,是覆載體裡的萬殊。天地萬物,包裹起來,便是大存在。天地與萬物,無妨看成修辭上的互文來理解。始與母,都是源頭,本質上的源頭。這兩句是說:無和有,是天地萬物的源頭。或直接說成天地萬物,本質上內含「無」與「有」。無與有,是二股力量,天地萬物在其中既相生又相反,又先後交替推衍。存在物,是「有」,而「無」卻 在存在物裡漸漸滋長。「有」的力量使存在成長茁壯;「無」的力量,是衰老死亡。兩股力量之交替推衍,正是存在歷程之波瀾變化。石頭任此波瀾變化作用在自己身上,風化成沙;沙亦任此波瀾變化作用在自己身上,風化成土。花草樹木如此,飛禽走獸莫不如此。
  3. 麻煩的是人。人一存在,道的「無」、「有」規律力量作在人之存在歷程起作用,越波瀾變化。規律,是客觀上的必然。而人在主觀上,拒絕「無」,執著「有」。人在權力、財富、壽命、健康的奢望與擴張,抗拒「無」的力量。文明便是一龐大的抗拒工程。照荀子的說法,文明能「積」,人代代接力,知識累積;而其他萬物是不會「積」的,它們的存在,只是「重複」。積,使人類的文明工程,堅固而強大,帶給人類驕傲、自信。其實,任何抗拒的努力,都在「無」對存在的作用下,復歸於無。復歸於無的歷程中,人在主觀上、心理上,疑惑、不安、抗拒,最後還是得面對老化、死亡。文明的成就,帶來期盼、僥倖,而無卻是必然的歷程,期盼要落空,僥倖要幻滅,在落空、幻滅中,我們飽受煎熬。
  4. 通常會把本段理解為宇宙起源於無,從無產生天地,天地孕育萬物。這是宇宙論的講法,談宇宙的誕生。從知識上看,說「無」「有」「一」「二」「三」,粗淺空洞,除了歷史文獻價值,沒什麼意義。這般理解,一套粗疏的宇宙論意見,不如去讀讀物理學,給你縝密而豐富的系統解釋。老子要談的,不是宇宙物理的知識。 今天的物理學,是文明了不起的成就。科學研究物之理,精準把握其因果關係,從而掌控物質世界。藉著物理學,人的文明極盡變造天地萬物之能事。老子四十七章 〝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〞 科學知識越豐富,掌控越密,相對〝漏失〞越多。科學努力,最後都將會是用在補救漏失上。越補救,漏失越嚴重。道家對機巧的不信任,實即對文明的否定,而科學儼然是文明的精萃。這是道家的大方向;文明終究是疲於奔命的事,是〝率天下而路〞的事。文明給人物質,卻漏失滿足;給人時間,卻漏失悠閒;給人壽命,卻漏失樂活;給人健康,卻漏失活力。道家從不信任文明,文明裡的科學,政治、經濟、軍事、從來不是什麼好事。 文明是失道失德,脫序的發展歷程。
  5. 道的雙重力量,無和有,內在於存在而為其本質。任一存在,既有且無。從有而無,當然也從無而有。生與死,成與毀,對個體、個物是大有大無;而一個體,一個物之大有大無,對天地而言又只是小有小無。而個體個物之大有大無之間,亦許多小有小無之交替推衍,聯繫生死、成毀兩端,形成發展歷程。對人而言,或有之而生,或無之而死,是其存在之大歷程。大歷程中有許多曲折、許多小歷程。我們平日往往只陷困於一一的小歷程中不能自拔。生命真實迫切,竟侷限於曲折小歷程中,隨之起伏,投射、放大出虛幻的大波瀾,進而左右生命方向,決定生活品質。我們在小歷程中,或挫折、或失敗,或歡欣、或勝利,一連串的喜怒哀樂,便成人生的全部。
  6. 這些小曲折、小歷程,便是生活瑣事,小得小失,小成小毀。人生往往困在曲折的小歷程中,徬徨不知所措,瑣事連貫,恰是我們的一生。這般人生,人還想將它不斷擴展,要長壽,甚至永恆。人生舞台上,你盡職也好,偷懶也好,偶有精彩,竊喜一番;難免失手,沮喪落寞。總而言之,演出是乏善可陳,演得乏味心虛。
  7. 想想瑣事串聯,綿延無盡,就是我們要的長壽、永恆?生命是「有」的型態,而「無」的力量不斷在作用。「無」的力量,使人生更有餘裕,更加豐富,「無」使人生不斷更新變化 ;最後,它終結人生。對修道者而言,無的力量,不是摧毀人生、消滅人生,而是人生告一段落。走完人生、完成人生,像完成一件美好的事,多賞心悅目。即使孔子也要讚嘆:〝君子息焉〞(荀子大略篇第二十七)息,多鬆弛自在,這是生命之大息。莊子所謂「觀化」—觀照生命歷程之流變;「無怛化」—別驚擾生命之流變。「安時」—機 緣一來,人生歷程展開,修道者安之;「處順」—機緣既盡,欣然接受。有之無之,有之要能安,無之要能順。天地萬物,在道有之無之的運作下,變化復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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